“让开,都让开!”
马平贵大喊着,将围成一圈的人们推开,李天明跟在后面走了进去,一眼就看见了正躺在地上的那个人。
五十来岁的年纪,光着膀子,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,但看对方的脸色,明显已经不行了。
李天明上前探了探鼻息,还有点儿气,但出气多,进气少。
“大夫呢?叫大夫了没有?”
“叫咧,叫咧,让人去叫咧!”
马山水忙走了过来,也是一脸的慌张,田老七和他同村的乡亲,带着出来一起干活挣钱,真要是死了,他咋和田......
雪片落得愈发密了,像扯不完的棉絮,一层叠着一层,无声无息地压在屋檐上、院墙上、坟头土堆上。李天明没打伞,也没穿大衣,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棉袄,一路走回自家院子,脚印刚踩下去,转眼就被新雪盖住,仿佛他这个人,也正被这年关将至的寒气一点点吞没。
院里还热闹着。振全正蹲在井台边刮猪毛,水盆里浮着细碎的灰白油脂;唐鄢把烧红的铁钎子浸进冷水,“嗤”一声腾起白雾,她抹了把额角汗,抬头看见李天明,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。靳小琪端着一簸箕冻梨从厨房出来,见他神色不对,手一抖,两颗梨滚落在雪地上,黑紫发亮,像两滴凝固的血。
“哥……”她轻声唤。
李天明没应,只抬手按了按眉心,指腹冰凉,额角却烫得吓人。他没进堂屋,径直拐进东厢房——那里原本是张翠娟生前住的屋子,如今空着,只留着一张老榆木炕柜,上面摆着一只搪瓷缸,缸里插着三支枯干的野艾草,是去年清明从后山采回来的,一直没换。
他坐在炕沿上,伸手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。里面没有别的,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,牛皮纸封皮已经磨得泛黄起毛,边角卷曲,像被无数个夜晚翻过。他掀开第一页,字迹遒劲却略显拘谨,是年轻时写的:“1970年腊月廿三,雪。妈说,今儿灶王爷上天,要说好话。我给灶王爷磕了头,没求别的,就求妈别再咳了。”
往后翻,全是零散记的:哪天挖了半筐荠菜,哪天帮天生修好了漏雨的仓房顶,哪天给平贵他爹送了两斤玉米面,因为那老汉肺痨咳得吐血,家里米缸见了底……字越往后越潦草,像被风推着跑,像被日子追着赶。最后几页,是去年回固原前写的:“莹莹问,姥姥长啥样?我说,像春天刚冒头的蒲公英,风一吹,就飘远了。可我不敢告诉她,蒲公英落地生根,人走了,就真没了根。”
他合上本子,听见外头振宇在喊:“大伯!祠堂的红灯笼挂歪啦,您快来看!”声音清亮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与热乎气。李天明没动,只是把本子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块尚未冷却的炭火。
门帘掀开,宋晓雨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枣茶,热气袅袅升腾。“知道你没吃早饭。”她把碗搁在炕柜上,没多问,只轻轻坐到他身边,挨着他,肩头贴着肩头,像两棵并生的老树。
“天有昨儿还跟我说,等开春,要跟我学怎么用拖拉机犁北岗那片碱地。”李天明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陶,“他说,他孙子明年上小学,得攒钱盖新房,不能让孩子住漏风的土坯房。”
宋晓雨没接话,只伸手把他冻得发僵的手拢进自己掌心。那手掌温厚、宽大,常年握锄把、扶犁辕,指节粗粝,却稳得让人安心。
“他胰腺癌晚期,医生说最多三个月。”李天明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,“可他瞒着艳秋,也瞒着咱,说检查结果是‘良性囊肿’。昨儿我还看见他在院子里劈柴,劈得整整齐齐,码成垛,连柴火缝里都扫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他怕艳秋扛不住。”宋晓雨低声说。
“怕我们跟着难受。”李天明闭了下眼,睫毛上沾了点雪化的水汽,“更怕耽误过年。他说